
如果要论道世界前三的女性之友,我觉得几原邦彦绝对值得一个提名。从《少女革命》开始几原邦彦就毫不掩饰自己的女性主义光辉,在日本这个男性主导的绝对社会里这是非常难得的精神。特别很多时候,几原邦彦会不加顾忌地去触碰日本社会的许多红线,包括但不限于社会风气、自我认知以及同性爱。他会用自己独特的意象化手法去打破沉默直指社会的弊病,呼吁真善与自我解放。
虽然几原邦彦这个名字在资深动画爱好者眼里算是响当当的重量级人物,但也受制于他的先锋与艺术,放眼整个日本动画的受众群体,还算是小众派(至少肯定没有《平凡职业成就世界最强》火),特别是我们今天讲的这部《百合熊岚》(又名《百合熊风暴》),就算在几原邦彦的作品中也属于冷门,然而这部动画的内涵和价值,却依旧值得我们去吸取和学习。
那么今天,就带大家看一看这部深度剖析社会的《百合熊岚》——
《百合熊岚》的设定一上来可能让观众们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简单来说,这个世界被分为两个种族,人族与熊族。关于人类的大部分故事,都在一所女子学院中展开,自然所有的故事也都是属于女孩子们的(没有臭男人们的世界是那么的美好,以至于纯洁的爱情只会在少女之间摩擦生热)。椿辉红羽和泉乃纯花就是这样的一对情侣,她俩甜甜蜜蜜,恩恩爱爱,可惜好景不长,红羽惊闻纯花命丧熊口。
没错,既然是人与熊的对立,自然就有会吃人的恶熊。但熊也挑食,并不是什么人都吃,并不是什么样的人都合他们的口味。具体来讲,熊不喜欢吃透明的人,因为透明的人只有“透明的味道”,熊喜欢吃的是被排除的人,只有被排除的人才是真正的美味食物。
所以人类的女孩们坚信自己一定不能落单、独行,因为人在熊的面前太过弱小,只能够群聚抱团才能够生存下去。融入大众,就是变成“透明”的唯一方法,而如果融入大众,那么你必须遵循大众的道德准则与行为方式。
换句话来说,像是红羽和纯花这样的人,她们之间的爱是不会被大众认可和接纳的。于是她们被排除在外,无法变得透明,成为了熊的猎物。
这里,是《百合熊岚》的第一层,是非常表面但也非常有价值的探讨,也就是校园霸凌。
其实我们的校园有些时候真的没有大人想象中那样的纯洁。孩子们,特别是已经成为高中生的孩子们,他们也是人,相比大人缺少的并不是智慧和邪恶,而仅仅是经验。因此在职场、社会发生的事情,也会以缩小版的另一种形式在校园里发生。
唯一的区别,就是孩子们还没有认识到这些行为的本质罢了。长大以后,我们就可以用“我当年反正什么也不懂”作为借口来漠视、推脱,甚至将当年对于他人的伤害自我美化成玩笑与回忆。道歉?拜托,大家那时候都还小,闹着玩的啦,你不会真的还耿耿于怀吧?你有多不成熟啊?
然后青春和校园就又是纯洁的了,孩子们的烦恼和痛苦就又只是矫情和青春叛逆期,哪里比得上我们大人的烦恼,又有哪里值得我们大人去操心呢?
事实上,不妨悲观一点来看,因为孩子们还没有学会大人们的虚与委蛇,笑里藏刀,她们的暴力与迫害可能会更加的简单、直白、暴力。
在《百合熊岚》之中,红羽和纯花毫无疑问是被校园暴力的可怜孩子,而她们遭受到校园暴力的原因也很简单:你怎么能不合群呢?你怎么能不和我们做朋友?你怎么能不听我们的话?
没错,很多时候,校园霸凌就是这么简单粗暴,形单影只并非孤高,自行其径并非独立,不会读空气,不会照顾大家的情绪,仅仅如此就足以成为霸凌的理由了。在《百合熊岚》被排挤的代价是直自而惨痛的,红羽从此永远失去了她的爱人。
那么,吃掉纯花的“熊”又是个什么生物呢?她们也是美少女(这部番里没有臭男人真的是太好了)。
熊曾经与人类打了一场世界大战,最终的结果是“断绝之壁”的形成,人类在“断绝之壁”的这边,而熊在另一边,双方永不接触。然而,熊却也有着到达人类世界的方法——那就是变成人类。
《百合熊岚》中的三位主角,除了我们刚才提到的椿辉红羽,还有两只熊,百合城银子和百合露露。她们跨越了“断绝之壁”,获得了人类的身份。许多熊变成人类是为了捕猎,但银子却是为了寻找红羽,因为她爱红羽,爱一个人类。
她曾经被幼小的红羽抱回家里,成为了她最好的朋友。虽然最终分离,但银子始终没有忘记这个“最好的朋友”给她带来的欢乐和温暖。为此她也受到了熊类们的排挤与语言暴力甚至被下以不“被神所爱”这样恶毒的诅咒。
换句话来说,就像红羽是被人类所排挤一样,银子也被熊所排挤着。
但是,她对于红羽的爱,却依旧是坚定的,是忠诚的。
这里,来到《百合熊岚》的第二层,这一层我们谈信息的阻塞。
“断绝之壁”在动画之中是一扇高到无法逾越的墙壁,折射到现实之中可以是很多的东西,不同的是,动画中的“断绝之壁”在地表,现实中的“断绝之壁”在心中。
可以是偏见,可以是误解,可以是无知,可以是宗教,可以是媒体,也可以是意识形态。
总之,这是一堵无形的“墙壁”这堵墙壁阻隔起来的,是双方种族的沟通。因为双方的沟通停止了,所以关于对方种族的一切信息都不能亲眼见证,而此时的信息渠道就只剩下了道听途说,只剩下经过多手加工的偏向性信息。
对于人类来说,对熊的全部理解都来自于学校,来自于大喇叭里反复的宣传;对于熊来说,对于人类的全部理解都来自于年长者的传授,来自于宗教。
无论是人还是熊,都在大肆渲染对方的危险和邪恶。人类见到熊,唯一的想法就是杀之而后快,没有任何的例外。
同样喜欢上人的熊,也会被诅咒,被放逐。银子和红羽,都是彼此种族的叛徒,但她们背叛的方式却非常的美好——那就是爱,那是经过亲身经历,经过切实体会后,从内心底涌上的最真挚的情感。
当然,如果在这里打住,我们可以自然推论出一个关于同性之爱的精神内核——偏见,误解,无知,宗教,媒体,意识形态,所有事情都会成为同性恋的批判者。但这切都是道听途说,都是隔着“断绝之壁”,被己方种族单方面灌输的结论,唯有真实的接触和体验者,像是银子和红羽,才知道什么是真实而美好的东西。
可你要真觉得《百合熊岚》就到此为止了,那就是你在第二层,以为别人在第一层,实际上呢?这部番有五层呢小伙纸。
来接着看吧,随着故事的推进,《百合熊岚》揭示了“断绝之壁”的由来——“断绝之壁”并非天然存在,而是人为,或者说人熊一起制造的。在“断绝之壁”被竖起来之前,人熊之间尚可以是相爱的,银子那时还住在红羽的家里,她俩的相处没有任何的敌意。
然而“断绝之壁”将两人彻底分离,红羽的妈妈将银子带到通往墙壁另一边的出口。她告诉银子,人类与熊之间相互理解和接纳的时代尚未到来,但是这个时代一定会在将来的某一天来临。
之后,人类迎来了与熊互为死敌的时代,直到《百合熊岚》的故事最后也没有改变。
这里是第三层了,我们之前就说过“断绝之壁”可以代指现实世界中的许多东西。但无论是其中的哪种东西,都不是自然产生的,而是人为创造的。墙不会从土地里长出来,一定有人砌墙,才会有墙。那问题来了,为什么要砌墙?为什么要拆散红羽和银子?为什么要延续人与熊之间的悲剧?为什么要阻隔理解与交流的空间?
因为偏见造就仇恨,仇恨带来凝聚力,凝聚力带来向心性,向心性的中央是权力。希特勒煽动反犹是因为他要与“反犹”这个旗号高度挂钩,以至于提到反犹就是希特勒,提到希特勒就是反犹。随后他将反犹与自己相捆绑,形成一个古怪却极具煽动性的逻辑——反对希特勒,就是同情犹太人,同情犹太人,就是剥削分子,就是人民的敌人。
人民的慧眼难道识别不出来这种谎言吗?别说,还真识别不出来。就算识别出来了,绝大部分人也只能够当做没识别出来——反正遭殃的是社会民主主义者、公会成员和犹太人,我还是保持沉默吧。
在这个情况下,人们对于犹太人越仇视,希特勒就越强大。即使他干的很多事情根本和犹太人没一点关系,你要是反对他自然就成为人民的敌人了。
同理,因为对于熊的极度仇恨,人类的学院得以形成一个绝对不容二议的军事化管理。不合群者,不会读空气的人,不会照顾大家感受而乖乖选择变为透明的人,就能够被理所当然地放弃与霸凌,而这种邪恶则被全部甩到熊的头——你反对这种学院规则,你就是背叛者,即使这事儿和熊根本一毛钱关系也扯不上。
当然,人类是文明的物种,怎么能够和野蛮的熊相提并论呢?所以自然要走程序,要守规章,要进行民主投票呀。
于是,在学院的教室里,学生们进行了一次公投审判。谁是罪人?由智能手机的投票决定。
看起来很公正,实际上这个结果早就已经决定好了——红羽就是那个罪人,在一切开始之前就是这样了。
那你说我能不能一拍桌子来一句“异议”呢?有胆子你站出来试试?难道你就不怕被“透明的风暴”席卷吗?
这里,我们来到第四层,这一层主要讨论集体对于个体的暴力。
“透明的风暴”就是《百合熊岚》中的“岚”,听上去是一个很抽象的概念,但看到这里的观众想必都已理解——“透明”自然就是所有“透明的人”的统称。透明的人是没有个性的人,没有个性的人聚集起来,就是大众本身。
大众看起来是无害的,因为他们看起来都是一样的,是透明的,你甚至意识不到个体的存在。
然而这种透明的空气之中,却可以刮起强烈的暴风:当你不合群了,当你显眼了,你就会被这样的暴风所席卷,最后世界回归透明、回归单纯、回归美好,代价只是你被抹除掉而已。你甚至不能够怪谁,你不知道找谁复仇,找谁泄愤,因为这场暴风是透明的,是不可见的。
还记得我们提到的校园霸凌吗?其实她一直存在,从未离去过,只不过更改了形式,换了个名字,透明的风暴最大的作用并非惩罚,而是威慑。透明的风暴也是刮给透明的人看的——只要老老实实当一个透明的人,老老实实地去恨着熊,听学生会长的话,你就什么事都没有,也什么事都不会有,你就是我们的一份子,你就是正确的。
最后的处刑在阳台上进行本来应该由对熊激光炮来执行,最后一刻,在死亡的面前,银子与红羽终于打破了心中的“断绝之壁”,她们拉着手,终于彻底打破了人与熊之间的界限。
实际上,我们都是一样的生物,都会一样去爱,无论怎样的墙壁,怎样的风暴都无法阻拦。看到这一幕的操作员亚依击子迟疑了,在那一刻,她心中的“断绝之壁”也出现了裂痕。
但结局是不变的,随着火药的击发和硝烟的弥漫,红羽与银子被抹除了。校园重回了安详与宁静,大家又紧紧团结在了一起,团结在了透明的暴风中。
然而,就如同这部动画中其他一切的元素一样,“死亡”在《百合熊岚》中也不仅仅是单纯的消逝。
死亡自然不是一件好事,这定然象征着迫害和暴力——红羽和银子代表了大量遭受悲惨境遇的同性恋者,也代表了更多更多被透明的风暴抹除的人。但是最后她们俩手拉着手,一起去到熊玛利亚的国度。
我们亦可以将这理解为一种升华,是她们打破了偏见和隔阁,打开心灵与爱之后应得的奖励——与其说这个熊与人之间相互仇视,透明的风暴席卷一切的世界容不下她们,不如说这个狭隘的世界已经不配成为她们的乐园。
在一切结束之后,新的学生会长高呼胜利,继续强调透明与从众,而亚依击子,也抱起了她的小熊。
来吧,这是最后一层了,这一层里,我们最后落回到现实与个人选择。
我们在之前的四层里讲述了透明的风暴到底是个多么厉害的东西,看起来没法反抗,事实上的确不能反抗。
《百合熊岚》里面没有救世主般的机械降神,这就是几原邦彦的残酷与现实:没有两全其美的选择,社会和人性也无法轻言改变。
我们当然可以说,那我就选择成为透明的人吧,好好生活,健康成长,平平凡凡但幸福地度过一生,成为大众的一部分,又有何不好呢?我又不是那些少数群体,我又不是同性恋,我又没有被校园霸凌,与我何干呢?
你别说,这么想的人还挺多的——反正遭殃的是社会民主主义者、公会成员和犹太人,我还是保持沉默吧。然后呢?他们冲着你来了,也没有人为你说话了。
人都有落单的时候。
当有一天,就像是亚依击子那样,你爱上了一只熊,深深地毫无保留地爱她,你也必须站到风暴的中心去,而此时你自然希望有人和你站在一起。
从好的方面来看,我们相信我们的世界将会变得越来越多元和包容,但是历史永远是曲线螺旋上升的。
最近的地球,总感觉有些越来越不好了,那些前辈先烈们用鲜血和骨肉,好不容易在墙上轰开了一个洞,有人不仅封上了,还要修更长,修更高,当然付钱的是漂亮国人。可能在被加农炮发射向太阳的时候,他想在宇宙中看到自己的丰功伟绩吧。
总之朋友们,每个人都会有落单的时候。如果在风暴来临之时,你希望有人能够挽住你的手,告诉你“我们会一起面对”,而如果你又觉得,我当不了英雄啊,我没有那个勇气啊的话,那你也可以先从小的一面开始着手。准确来说,从自己着手,先拆掉“断绝之壁“吧,先拆掉心中名为“成见”的高墙吧。
今天我所讲的只是《百合熊岚》其中的一小部分,除此之外这部动画还有许多有趣和充满内涵的隐喻——
比如本作大量描写了情感关系中的嫉妒与占有欲,非常合扭曲怪们的口味。
熊法庭上对于“放弃喜欢“和“放弃吻“之间的扶择正是恋爱中付出与索取的两面。
百合园蜜子对于“自我“和“本心“的探讨。
咕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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